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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(新编)》 第二卷(节选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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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1.# 烟

 

阳台的推拉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
 

“哐当——”

 

铝合金门框撞击在滑轨尽头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
 

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,砸碎了客厅里刚刚沉淀下来的一点点死寂。

 

热浪顺着敞开的门缝涌进来,卷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劣质香烟味,瞬间冲散了空调勉强维持的凉意。

 

阿伟赤着上身走了进来。

 

他嘴里叼着那根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烟,烟头明明灭灭,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。

 

他眯着眼睛,视线穿过缭绕的烟雾,死死钉在沙发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。

 

陈春妹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流浪猫,瑟缩在沙发扶手和靠背的夹角里。她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摆设,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被推到了腋下,下半身赤裸着,两条腿不自然地并拢,试图遮掩那处刚刚遭受过蹂躏的私密部位。

 

那里还在往外渗着东西。

 

那是他和她的混合物,浑浊,黏腻,顺着大腿内侧干瘦的肌肉线条,蜿蜒流下,滴在深色的皮革沙发上,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。

 

“挂了?”

 

阿伟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。

 

烟嘴被他咬得扁平,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颤动。

 

陈春妹没有抬头。

 

她把脸埋在膝盖之间,双臂紧紧抱着小腿。她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,却听不到哭声。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,反而比刚才的电话铃声更让阿伟感到烦躁。

 

那是对他权威的无声抗议。

 

也是对他男性尊严的某种蔑视。

 

“老子问你话呢!”

 

阿伟两步跨到沙发前,一把扯过陈春妹的头发,强迫她抬起头来。

 

“啊……”

 

陈春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。

 

她的头皮被扯得生疼,整张脸被迫仰起,正对着阿伟那张满是横肉和汗水的脸。

 

她的脸上全是泪痕。

 

鼻涕和眼泪糊在一起,显得狼狈不堪。那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里面是一片死灰色的空洞,映不出任何东西,连恐惧都没有了,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麻木。

 

“装什么死人?”

 

阿伟看着这双眼睛,心里的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。

 

刚才被打断的欲望,混合着被无视的愤怒,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。他感觉自己的下体又开始充血,发胀,硬得发痛。

 

他需要发泄。

 

不仅仅是生理上的,更是心理上的。他要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回那种绝对的掌控感,要听她求饶,要看她崩溃,要证明她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烂货。

 

“刚才跟你妈说什么了?嗯?”

 

阿伟猛吸了一口烟,腮帮子深陷下去。

 

“是不是告状了?是不是说我欺负你了?”

 
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把那口浓烟全喷在了陈春妹的脸上。

 

“咳咳咳……”

 

陈春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本能地想要扭头躲避。

 

“躲个屁!”

 

阿伟狞笑一声,并没有把烟头掐灭。

 

他夹着烟的手指,顺着陈春妹的脸颊滑下来,经过她颤抖的下巴,经过她细瘦的脖颈,最后停在了她左边的锁骨上。

 

那红亮的烟头,距离娇嫩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。

 

热度辐射下来。

 

陈春妹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要烧起来一样。

 

她浑身一僵,瞳孔骤然收缩。

 

“说话!”

 

阿伟的手指往下压了一点点。

 

“滋……”

 

虽然没有直接烫上去,但是那高温已经燎到了汗毛。

 

“没有……”

 

陈春妹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嘶哑,破碎,带着极度的恐惧,“没……没说什么……”

 

“没说什么你哭丧着个脸给谁看?”

 

阿伟并没有移开烟头,反而更加恶劣地用那只手在她锁骨窝里蹭了蹭,烟灰簌簌落下,烫在皮肤上,留下几个红点。

 

“既然没说什么,那就继续把刚才没做完的事做完。”

 

他随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后跟狠狠碾灭。

 

然后,他一把抓住陈春妹的一条脚踝,像拖死狗一样,把她往沙发边沿拖。

 
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
 

陈春妹本能地蹬腿,双手死死抓着沙发套。

 

“刺啦——”

 

劣质的布艺沙发套被她抓破了一个口子,指甲甚至抠进了里面的海绵里。

 

但这毫无用处。

 

男女体力的悬殊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
 

阿伟轻而易举地把她的臀部拖到了沙发边缘,让她的下半身完全悬空,双腿被迫大张,像是一个羞耻的M字。

 

“刚才不是还问我还要不要你吗?”

 

阿伟站在她两腿之间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览无余的风景。

 

那处私密的洞口因为刚才的暴行而红肿不堪,穴口微微张开,甚至无法完全闭合,还在往外吐着透明的肠液和白色的精液。

 

那景象并不美。

 

甚至有些凄惨。

 

但在阿伟眼里,这就只是一个洞。一个用来排泄欲望的洞。

 

“我现在告诉你,我要。”

 

他解开裤腰带,那根狰狞的肉棒早就忍不住了,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,直挺挺地弹了出来,打在他的小腹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
 

“啪。”

 

这一声,像是宣判了陈春妹的死刑。

 

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
 

“但是,是你求我操你的。”

 

阿伟抓着自己的肉棒,在那湿漉漉的穴口上拍打了几下。

 

龟头摩擦着阴唇,带起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。

 

“求我。”

 

他命令道。

 

陈春妹咬着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
 

“不说话是吧?”

 

阿伟冷笑一声,腰身往下一沉。

 

但他没有直接进去。

 

而是用那个硕大的龟头,狠狠地撞击在了她的阴蒂上。

 

“啊!!”

 

一声尖锐的惨叫从陈春妹喉咙里冲了出来。

 

那种敏感点被暴力碾压的酸爽和剧痛,瞬间传遍了全身。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,像是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。

 

“求不求?”

 

阿伟又是狠狠一下。

 

“求……求你……”

 

陈春妹崩溃了。

 

她的尊严,她的人格,在这一刻彻底粉碎。

 

“求你……操我……”

 

“大声点!刚才跟你妈打电话的力气呢?”

 

“求求你……阿伟……操我……”

 

“贱货。”

 

阿伟满意地骂了一句。

 

他不再犹豫,双手掐住陈春妹纤细的腰肢,对准那个还在瑟缩的洞口,腰部肌肉猛地收缩,发力。

 

“噗嗤!”

 

那是一声极其响亮、极其淫靡的水声。

 

整根没入。

 

没有任何缓冲,没有任何前戏。

 

就像是一柄钝刀,狠狠地捅进了一个已经溃烂的伤口里。

 

“呃啊……”

 

陈春妹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,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。

 

痛。

 

除了痛,还是痛。

 

那根东西太大了,太硬了,把她原本就红肿的甬道撑到了极限。每一次进出,都像是在把里面的嫩肉往外翻。

 

“啪!啪!啪!”

 

阿伟开始了疯狂的冲刺。

 

肉体撞击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密集如雨点。

 

“咕滋……咕滋……”

 

随着他的动作,大量的体液被搅动起来,发出那种令人脸红耳赤的声响。

 

“夹紧点!别像个死鱼一样松松垮垮的!”

 

阿伟一边耸动,一边腾出一只手,狠狠地扇在陈春妹的乳房上。

 

那团软肉被打得乱颤,上面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。

 

陈春妹不想配合。

 

可是身体却背叛了她。

 

在那种持续不断的、高强度的摩擦和撞击下,她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分泌爱液,原本干涩的通道变得湿滑无比。

 

那种痛感中,竟然开始夹杂着一丝丝诡异的快感。

 

那是生理性的屈服。

 

是肉体在暴力征服下的可悲反应。

 
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
 

阿伟感觉到了那层层叠叠的媚肉正在无意识地裹紧他,吸吮他。

 

那种紧致和温热,让他爽得头皮发麻。

 

“操……你这张嘴倒是挺诚实……”

 

他俯下身,张开嘴,一口咬住了陈春妹的肩膀。

 

牙齿深深地陷进肉里。

 

“啊……”

 

陈春妹痛得浑身一颤,下身猛地收缩。

 

这一下收缩,差点让阿伟直接交代在里面。

 

“妈的……想夹断老子啊……”

 

阿伟倒吸一口凉气,动作稍微缓了一点,然后又是更加猛烈的进攻。

 

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,要把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郁闷、所有的自卑,都发泄在这个女人身上。

 

要把她捣烂。

 

要把她彻底变成一滩属于他的烂泥。

 

……

 

台南,崇文苑。

 

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。

 

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是在低声呜咽。

 

书房里的光线更暗了一些。

 

李国华没有开灯。

 

他享受这种昏暗暧昧的氛围。这种光线,能模糊掉很多东西,比如年龄的差距,比如师生的界限,比如……眼底那抹贪婪的欲望。

 

“思琪,你看这支笔。”

 

李国华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,笔尖在纸面上悬停,并没有落下。

 

房思琪乖巧地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侧着头看着老师。

 

“这支笔的笔尖,是18K金的。它很软,很有弹性。”

 

李国华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雨声,“写字的时候,不能太用力,也不能太轻。要顺着它的势,感受它在纸面上的那种……摩擦感。”

 

他说着,把钢笔递到了房思琪的手里。

 

“你来试试。”

 

房思琪接过笔。

 

笔杆上还残留着李国华手心的温度,温热,有些潮湿。

 

她握住笔,正准备在作文本上写字。

 

“不对。”

 

李国华突然说道。

 

他绕过椅背,走到了房思琪的身侧,微微弯下腰。

 

“你的握笔姿势太僵硬了。”

 

他伸出右手,覆盖在了房思琪握笔的右手上。

 

他的手掌很大,掌心干燥,指节修长。轻而易举地就把房思琪那只白皙小巧的手完全包裹在了掌心里。

 

房思琪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
 

那是本能的生理反应。

 

被异性,尤其是成年男性这样紧密地包裹住手掌,让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。

 

但是,那是李老师啊。

 

那是写出了那么多优美文章,那是全校女生都仰慕的李老师啊。

 

他是在教我写字。

 

这只是教学。

 

房思琪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,强行压下了那一点点想要把手抽回来的冲动。

 

“放松。”

 

李国华感觉到了掌心里那只小手的僵硬,他在她耳边低语道。

 

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。

 

热热的,痒痒的。

 

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烟草味。

 

“手腕要软,手指要活。”

 

李国华一边说着,一边握着她的手,在纸上缓缓移动。

 

笔尖划过纸面。

 
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
 

那种细微的摩擦声,在安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。

 

李国华的胸膛几乎贴在了房思琪的后背上。

 

他能闻到少女身上那股特有的馨香。

 

那是混合了洗发水、沐浴露,以及年轻肉体散发出来的荷尔蒙的味道。干净,清甜,像是初夏刚刚熟透的桃子。

 

这味道让他着迷。

 

让他那颗已经在岁月里逐渐枯萎的心脏,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
 

“思琪,你知道吗?”

 

李国华握着她的手,写下了一个“爱”字。

 
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抚摸。

 

“古人造字,很有讲究。这个‘爱’字,中间是个‘心’。要把心放进去,才能叫爱。”

 

他的大拇指,看似无意地,在房思琪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
 

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细嫩的绒毛。

 

那种触感,滑腻如酥。

 

“可是现在的简化字,把‘心’去掉了。变成了‘爱’。”

 

李国华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种文人的忧伤,“没有心的爱,那只是受。”

 

“受?”

 

房思琪有些懵懂地重复了一遍。

 

“对,接受,承受。”

 

李国华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诱导性的暗示,“有时候,爱就是一种承受。承受它的重量,承受它的……痛楚。”

 

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力,握紧了房思琪的手。

 

房思琪感觉到指骨被挤压的微痛。

 

“就像写字一样。”

 

李国华引导着她的手,笔尖在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下,墨水晕染开来,透过了纸背。

 

“要用力透纸背,才能留下痕迹。”

 

他的左手,不知何时搭在了椅背上,虚虚地环抱着房思琪。

 

这是一种绝对掌控的姿势。

 

就像是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,无论怎么飞,都在他的羽翼之下。

 

“老师……”

 

房思琪觉得有些不安。

 

这种距离太近了。近到她能听到老师的心跳,近到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罩住了。

 

她动了动身子,想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。

 

“别动。”

 

李国华的声音突然严厉了一下,但马上又恢复了温柔,“心浮气躁,怎么能写好文章?”

 

他的左手从椅背上滑落,落在了房思琪的肩膀上。

 

这一次,不再是轻轻的一拍。

 

而是整个手掌贴合着她圆润的肩头,甚至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,大拇指轻轻按压着她的锁骨。

 

“你的骨架很美。”

 

李国华赞叹道,“像是宋瓷一样,剔透。”

 

他的手指顺着锁骨的线条,极其缓慢地,向内侧滑动了一寸。

 

指尖触碰到了领口那个小小的蝴蝶结。

 

只要再往下一寸。

 

只要稍微勾一下手指。

 

就能触碰到那片尚未被人开垦过的禁区。

 

房思琪浑身紧绷。

 

她屏住了呼吸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
 
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
 

拒绝吗?可是老师只是在夸奖她。

 

接受吗?可是这种感觉……好奇怪。

 

就像是有一条湿冷的蛇,正在顺着她的脖子慢慢往下爬。

 

“老师……我……我想喝水。”

 

房思琪终于忍不住了,她找了个蹩脚的借口,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。

 

李国华的手指停住了。

 

就在那个蝴蝶结的上方。

 

他感觉到了手掌下这具年轻躯体的僵硬和抗拒。

 

那是猎物在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。

 

还太早了。

 

逼得太紧,兔子会咬人的。

 

李国华在心里笑了笑。他有的是耐心。最好的猎手,往往也是最有耐心的等待者。

 

“好。”

 

他收回了手,重新站直了身体,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了。

 

“去吧,客厅里有水。”

 

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“喝完水,我们再来讲讲这篇《琵琶行》。‘犹抱琵琶半遮面’,那种含蓄的美,你要好好体会。”

 

房思琪如蒙大赦。

 

她放下笔,逃也似地站起来,快步走出了书房。

 

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,李国华拿起了那支还带着她手汗的钢笔。

 

他把笔凑到鼻端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

那上面残留着她的味道。

 

那是恐惧的味道。

 

也是……诱惑的味道。

 

“真香啊。”

 

他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。

 

……

 

“啪!啪!啪!”

 

阿伟的冲刺已经到了最后关头。

 
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滴在陈春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
 

“叫啊!给我叫!”

 

他掐着陈春妹的脖子,逼迫她发出声音。

 

陈春妹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。

 

“呃……啊……阿伟……”

 

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颠簸,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散架的小船。

 

那处结合的地方,已经被摩擦得红肿发亮,白色的泡沫混合着体液,随着每一次抽插被挤压出来,发出“滋滋”的水声。

 

“我要射了……操……”

 

阿伟的呼吸变得急促无比,双眼赤红。

 

他感觉到那股滚烫的岩浆已经冲到了出口,那种灭顶的快感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
 

但是,他没有拔出来。

 

也没有射在外面。

 

他腰身狠狠往下一沉,把那根凶器死死地抵在陈春妹的子宫口上。

 

“给老子怀上!”

 

他低吼一声,像是一头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。

 

那股滚烫的液体,一股接一股,强劲有力地喷射在陈春妹的最深处。

 

烫。

 

好烫。

 

陈春妹感觉肚子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壶开水。

 

那种灼热感,顺着小腹蔓延到全身,烫得她眼泪直流。

 

“啊……”

 

她张大嘴巴,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。

 

身体在痉挛,子宫在收缩。

 

那是生命本能的反应,也是对这粗暴侵犯的最后一点回响。

 

阿伟趴在她身上,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
 

他还在喘着粗气,那根东西虽然已经射了出来,但依然半硬着,堵在里面,不肯退出来。

 

那种充实感,那种完全占有的感觉,让他刚才受挫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
 

“哼。”

 

过了好一会儿,阿伟才冷哼一声,慢慢地把东西拔了出来。

 

“啵。”

 

大量的液体失去了堵塞,顺着重力涌了出来。

 

精液,爱液,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血丝。

 

混合在一起,流得满屁股都是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。

 

阿伟站起来,随意地扯过茶几上的纸巾,擦了擦下身。

 

然后,他把那团脏兮兮的纸巾,直接扔在了陈春妹的脸上。

 

“把你自己擦干净。”

 

他冷冷地说道,语气里没有一丝温情,只有嫌弃,“别弄脏了沙发。”

 

陈春妹没有动。

 

那团纸巾盖在她的脸上,遮住了她的眼睛,也遮住了她眼底那最后一点点光亮。

 

她就那样躺着。

 

像是一具被遗弃在路边的尸体。

 

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,证明她还活着。

 

但这活着,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?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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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# 那就烂得更彻底一点吧

 

拉链卡住了。

 

那只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廉价帆布包,拉链齿咬住了一角布料,怎么拽也拽不动。

 

陈春妹蹲在地上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
 

她没有骂出声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卡住的地方,眼眶干涩得发痛。

 
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。那是混合了几天没洗的袜子、劣质香烟、隔夜的外卖,以及刚刚那场暴烈性事留下的腥膻味。这味道像是一层油膜,糊在墙壁上,糊在发黄的床单上,也糊在陈春妹的心口。

 

阿伟躺在床上,赤裸着上身,手里拿着遥控器,漫无目的地换着台。

 

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
 

他根本没看陈春妹一眼。

 

陈春妹深吸了一口气,那是她在这个房间里最后一口气。她猛地一用力。

 

“嘶啦——”

 

布料被硬生生扯破的声音。

 

拉链终于拉上了,但包侧面也裂开了一个口子,露出里面乱糟糟塞着的几件内衣。那是她仅有的家当。

 

她慢慢站起来。

 

双腿之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。

 

那是阿伟留下的印记。刚才那场没有前戏、只有发泄的性爱,把她的身体像是破布娃娃一样撕扯开来。大腿根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,每走一步,那种火辣辣的摩擦感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
 

她像只鸭子一样,姿势怪异地挪到门口。

 

“我走了。”

 

陈春妹的声音很轻,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
 

阿伟没回头。

 

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综艺节目,主持人的笑声夸张刺耳。

 

“哦。”

 

过了好几秒,阿伟才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节。他挠了挠肚皮,那是刚才陈春妹抓过的地方,“滚吧。到了高雄别忘了寄钱回来,你妈那个药罐子还等着呢。”

 

陈春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一下。

 

那只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。手背上,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疤痕像是一排丑陋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她。

 

她想说什么。

 

想骂他是个畜生,想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,想把那个帆布包砸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。

 

但最后,她什么也没说。

 

她只是拧开了门锁。

 

“咔哒。”

 

这一声轻响,切断了她和这个房间,和这个男人,和这段烂泥一样的人生之间最后的联系。

 

走廊里很黑,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。

 

陈春妹提着包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破旧的自行车、断了腿的椅子、发霉的纸箱。她走得很小心,生怕碰到哪里,弄脏了自己特意换上的那条白色裙子。

 

那是她唯一一条还算体面的裙子。

 

虽然裙摆有点起球,虽然领口有点发黄,但那是白色的。

 

她想干干净净地走。

 

……

 

七月的台南,空气里全是水。

 

并不是下雨,而是那种要把人闷熟的湿热。太阳毒辣地烤着柏油路,远处路面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。

 

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。

 
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
 

那种声音密集得让人耳鸣,像是要把人的脑浆都给吵沸腾了。

 

房思琪和刘怡婷并肩走在树荫下。

 

她们穿着整洁的校服,白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,百褶裙的褶皱锋利得能割开空气。她们手里拿着刚刚买的冰红茶,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,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瞬间就被蒸发干了。

 

“好热啊。”

 

刘怡婷抱怨道,用手扇着风,“这种天气,只有李老师家的书房才是天堂。”

 

房思琪咬着吸管,没有说话。

 

她在想刚才李老师讲的那首诗。

 

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”。

 

李老师说,那个“爱”字,用得极妙。是因为太爱那片枫林,所以才停下车来。那种爱,是不得不,是情不自禁,是身体比理智先做出的反应。

 

她觉得李老师讲得真好。

 

就在这时,刘怡婷突然停下了脚步,手里的冰红茶差点洒出来。

 

“那是……陈春妹?”

 

房思琪顺着刘怡婷的目光看过去。

 

在马路对面,那个没有树荫遮挡的公交站牌下,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。

 

那是陈春妹。

 

她提着那个破了洞的帆布包,站在烈日下。汗水把她的刘海打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。她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,劣质的粉底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,露出下面青黄色的皮肤和眼角那一块还没消退的淤青。

 

那条白裙子,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惨白,透出一股廉价的质感。

 

她看起来那么狼狈。

 

像是一块被扔在太阳底下暴晒的、正在变质的猪肉。

 

房思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
 

她记得这张脸。

 

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
 

那是两年前的夏天。也是这么热的天气。

 

那时候,陈春妹还没有去高雄,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。

 

“思琪,怡婷,吃糖。”

 

那时的陈春妹,手里捧着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。

 

那是她打工赚的第一笔钱买的。

 

她把糖塞进两个小女孩的手里,手掌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。

 

“这是草莓味的,这是苹果味的。很甜的哦。”

 

那时候的陈春妹,是邻居家的大姐姐。是会在她们被作业难住时,偷偷给她们买冰棍吃的好人。

 

可是现在。

 

那个身影站在那里,浑身散发着一种腐烂的气息。

 

房思琪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。

 

“春妹姐……”

 

她刚迈出一只脚,就被刘怡婷一把拉住了。

 

刘怡婷的手劲很大,指甲掐进了房思琪的手臂肉里。

 

“你干嘛?”

 

刘怡婷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尖刻和厌恶,“别过去。”

 

“可是她是春妹姐啊,她好像要走了。”

 

房思琪看着对面。

 

公交车还没来。陈春妹正弯下腰,去揉那条似乎很痛的腿。她的裙子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点,露出膝盖上的一块擦伤。

 

“什么春妹姐。”

 

刘怡婷翻了个白眼,拉着房思琪往后退了一步,躲在更浓密的树荫里,“你没听说吗?她在高雄做的那些事。跟男人乱搞,还堕过胎。那个阿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
 

“可是……”

 

“没有可是。”

 

刘怡婷打断了她,语气里带着一种优等生对差生的天然鄙视,以及一种被社会规训后的冷漠,“我妈说了,让我离她远点。这种人,身上带着晦气。你看她穿成那样,裙子那么短,一看就不正经。”

 

这时候,陈春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
 

她抬起头,茫然的目光穿过马路上飞驰的车流,看向了这边。

 

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
 

房思琪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
 

那里面没有了当年的笑意,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。像是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,也映不出任何光亮。

 

陈春妹愣了一下。

 

她认出了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。

 

那是她曾经最羡慕的样子。干净,漂亮,前途光明。那是她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世界。

 

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想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
 

她把那个破包往身后挪了挪,试图遮住裙子上的褶皱。

 

她挤出一个笑容。

 

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。嘴角僵硬地扯动,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比哭还要难看。

 

她抬起手,似乎想要打个招呼。

 

“快走吧!”

 

刘怡婷突然提高了声音,隔着马路喊道。

 

声音尖锐,穿透了蝉鸣。

 

“别在这丢人现眼了!赶紧滚回高雄去吧!这里没人想看见你!”

 

陈春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
 

那个难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,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尴尬和羞耻。

 

她像是被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脸上。

 

那只抬起的手颤抖着,慢慢地,慢慢地放了下来,抓住了裙子的下摆,死死地攥紧。

 

房思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
 

那是草莓味糖果的幻觉。

 

甜腻,却带着一股变质的酸腐味。

 

她看着陈春妹低下了头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垮了下去。

 

“怡婷,别这样……”

 

房思琪小声说道。

 

“我这是为她好。”

 

刘怡婷理直气壮地转过头,拉着房思琪转身就走,“这种烂人,早点消失对大家都好。走吧,李老师还在等我们呢。迟到了就不好了。”

 

房思琪被拽着往前走。

 

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
 

公交车来了。

 

庞大的车身挡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
 

尾气喷薄而出,卷起地上的灰尘。

 

当公交车开走的时候,站牌下已经空无一人。

 

只剩下一张被风吹落在地的糖纸,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打着转,闪烁着刺眼的光。

 

……

 

李国华的书房里,空调开得很足。

 

这里的空气是凉爽的,干燥的,带着一股书卷气和淡淡的檀香。与外面那个暴晒、肮脏、充满汗水和恶意的世界截然不同。

 

这里是一个完美的茧。

 

房思琪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一本《红楼梦》。

 

但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
 

脑子里全是刚才陈春妹那个破碎的笑容,还有刘怡婷那句尖锐的“赶紧滚”。

 

“怎么了?心不在焉的。”

 

李国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
 

温润,醇厚,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。

 

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乌龙茶,放在了房思琪的手边。

 

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,模糊了他的面容。

 

“老师……”

 

房思琪抬起头,眼神有些迷茫,“如果……如果一个人变坏了,是不是就再也不值得被爱了?”

 

李国华微微一怔。

 

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,绕过书桌,走到了房思琪的身后。

 

并没有坐下。

 

而是站在她的椅背后面,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
 

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姿势。

 

他并没有直接触碰到房思琪,但是他的双臂构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,将少女圈禁在了他的阴影里。

 

“什么是坏?”

 

李国华反问道。

 

他的声音就在房思琪的耳边,气息拂过她颈后的碎发。

 

“是像贾瑞那样淫乱?还是像秦可卿那样……身不由己?”

 

提到秦可卿,李国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叹息。

 

“我不知道。”

 

房思琪摇了摇头。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很乱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很难过。以前很好的一个人,突然就变得……变得让人不敢认了。”

 

“傻孩子。”

 

李国华轻笑了一声。

 

他伸出一只手,并没有去碰房思琪的脸,而是轻轻地,捏住了她后颈处的一缕头发。

 

那是少女最柔软、最私密的一处发丝。

 

他在指尖轻轻捻动。

 

发丝顺滑,带着生命力。

 

“人是会变的。就像这头发,长长了,分叉了,就要剪掉。这是自然规律。”

 

他的手指顺着发丝滑落,若有若无地,指尖擦过了房思琪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。

 

凉凉的。

 

房思琪浑身一颤。

 

那一瞬间的触感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子舔过。

 

她本能地想要缩脖子。

 

但李国华的手并没有停留,而是自然地滑到了她的肩膀上,隔着校服衬衫,轻轻按了按。

 

“放松。”

 
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你的斜方肌太紧了。是不是最近写作业姿势不对?”

 
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
 

房思琪有些结巴。

 

这种被老师按着肩膀的感觉,让她觉得既安全又危险。

 

安全是因为这是老师,是长辈,是在关心她的身体。

 

危险是因为……那种按压的力度,似乎不仅仅是按摩。

 

李国华的大拇指,在她的肩窝处缓缓打着圈。

 

一下,两下。

 

透过薄薄的布料,他能感受到少女身体的温度,以及那种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
 

这是多么鲜活的一具肉体啊。

 

像是一块刚刚出窑的、洁白无瑕的瓷器。

 

还没有被世俗的灰尘染指,还没有被那些粗鲁的男人碰过。

 

只有他。

 

只有他这个灵魂工程师,才有资格在上面留下痕迹。

 

“思琪,你要记住。”

 

李国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,“这个世界上,很多东西都是表象。那些所谓的坏,也许只是一种……被迫的破碎。”

 

他的手掌慢慢下移,顺着手臂的线条,滑到了手肘处。

 

然后,轻轻托起了房思琪的手臂。

 

“就像林黛玉,她尖酸刻薄吗?世人看她是。但宝玉懂她。因为宝玉看到了她心里的苦。”

 

他握住了房思琪的手腕。

 

并没有用力。

 

只是虚虚地圈着。

 

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。

 
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
 

那是少女慌乱的心跳声。

 

李国华闭上眼睛,似乎在享受这种跳动的节奏。

 

“你的心跳很快。”

 

他轻声说道,“是因为害怕吗?”

 
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
 

房思琪想要抽回手,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。不是因为力气不够,而是因为那种无形的威压让她失去了反抗的勇气。

 

“那是为什么?”

 

李国华睁开眼睛,目光深邃地盯着她的侧脸,“是因为……共情吗?因为你感受到了那些破碎灵魂的痛苦?”

 

他把这种生理性的恐惧,这种面对捕食者时的本能颤栗,高明地解读为了一种文学性的、高尚的情感。

 

“也许……是吧。”

 

房思琪被他说服了。

 

是啊,自己怎么会害怕老师呢?自己只是太难过了,太替春妹姐难过了。

 

“你是个善良的孩子,也是个敏感的孩子。”

 

李国华叹了口气,手指在她的手腕内侧,那处皮肤最薄、血管最清晰的地方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
 

指腹粗糙的纹路,刮过娇嫩的皮肤。

 

引起一阵细微的电流。

 

“这种敏感,是天赋,也是诅咒。”

 

他松开了手,却并没有离开,而是顺势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。

 

“把手伸开。”

 

他命令道。

 

房思琪乖乖地摊开了手掌。

 

掌心粉嫩,纹路清晰。

 

李国华拿着红笔,笔尖悬在她的掌心上方。

 

“古人说,手心是人的第二张脸。”

 

他一边说着,一边让笔尖落下。

 

冰凉的金属笔尖,触碰到了温热的掌心。

 

他在她的手心里,慢慢地,画了一个圈。

 

红色的墨水,像是一道细细的伤口,在掌心里蜿蜒。

 

痒。

 

很痒。

 

那种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了心里。

 

房思琪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,想要抓住那支笔,或者推开它。

 

“别动。”

 

李国华轻声喝止。

 

他的另一只手,握住了房思琪的手指,强迫她把手掌张开,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。

 

“这个圈,就是你的世界。”

 

他在圈的中间,点了一个点。

 

“这个点,就是你自己。”

 

笔尖在那个点上用力按压了一下。

 

房思琪感觉到了一丝刺痛。

 

“你要守住这个点。不要让外面那些肮脏的东西,像刚才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样,进来污染了你。”

 

李国华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
 

那眼神里,有一种狂热的占有欲,被伪装成了神圣的教诲。

 

“只有在老师这里,在这个书房里,你才是安全的。你才是……纯洁的。”

 

他说着,低下头。

 

做了一个极其越界的动作。

 

他并没有亲吻她的手。

 

而是凑近了她的掌心,像是闻一朵花一样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
 

鼻尖几乎触碰到了掌心的皮肤。

 

热气喷洒在上面。

 

房思琪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 

她看着老师那灰白的头发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。

 

这一刻,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混乱。

 

这不对。

 

这很奇怪。

 

可是……这是李老师啊。他在教我道理。他在保护我。

 

“好香。”

 

李国华抬起头,眼神迷离,“是墨水的味道,还是……文学的味道?”

 

他松开了手。

 

房思琪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桌面上。

 

掌心里那个红色的圈和点,像是一个诡异的图腾,烙印在她的皮肤上。

 

“好了,继续看书吧。”

 

李国华恢复了那副为人师表的模样,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心境。她们的人生已经烂掉了,但你不一样。你是要开在云端的花。”

 

房思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
 

那个红点,红得刺眼。

 

像是一滴血。

 

……

 

高雄,夜市。

 

嘈杂的人声鼎沸。油烟味、臭豆腐味、烤鱿鱼味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这个城市夜晚的底色。

 

陈春妹拖着那个破包,走在拥挤的人潮里。

 

她没有地方去。

 

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,那是阿伟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给她的。

 

肚子很饿。

 

胃里空荡荡的,像是有一个黑洞在吞噬着她的内脏。

 

路过一个卖蚵仔煎的摊位。

 

铁板上滋滋作响,金黄的蛋液包裹着肥美的蚵仔,香气扑鼻。

 

老板娘正在熟练地翻炒着。

 

“老板,来一份。”

 

陈春妹停下脚步,咽了口唾沫。

 

“好嘞!稍等啊!”

 

老板娘头也不回地应道。

 

陈春妹找了个角落的小板凳坐下。

 

屁股刚一沾到硬邦邦的塑料凳面,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就再次袭来。

 

她咬着牙,调整了一下坐姿,只敢坐半边屁股。

 

周围坐着几对情侣。

 

年轻的男孩女孩,互相喂着食物,脸上洋溢着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。

 

陈春妹看着他们。

 

突然觉得很冷。

 

明明是这么热的夏天,明明周围是这么热火朝天的灶台,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
 

“你的蚵仔煎好了!”

 

老板娘把盘子“哐”地一声放在她面前。

 

热气腾腾。

 

陈春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
 

很烫。

 

烫得舌头发麻。

 

可是她没有吐出来,而是囫囵吞了下去。

 

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盘子里。

 

她想起了刚才在台南的那个公交站。

 

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。

 

那个曾经叫她“春妹姐”的女孩。

 

那个眼神。

 

那个想要靠近却被拉住的动作。

 

还有那个同伴嘴里吐出来的“烂人”。

 

原来,在她们眼里,自己已经烂透了吗?

 

原来,那个给她们买糖吃的大姐姐,早就死在了那个充满了烟味和精液味的房间里。

 

现在的她,只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
 

一具被人嫌弃、被人唾弃、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行尸走肉。

 

“好吃吗?”

 

一个油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
 

陈春妹抬起头。

 

是一个光着膀子、纹着花臂的男人,正端着啤酒杯,色眯眯地看着她。

 

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那有些走光的领口处扫射。

 

“妹子,一个人啊?要不要哥哥陪你喝一杯?”

 

男人把满是油污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
 

那个位置,正是阿伟经常掐的地方。

 

陈春妹没有躲。

 

她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个男人。

 

看着他满嘴的黄牙,看着他浑浊的眼睛。

 

这就是她的世界。

 

这就是她以后要面对的生活。

 

没有文学,没有诗歌,没有李老师那样儒雅的人。

 

只有阿伟,只有这个纹身男,只有无尽的暴力、羞辱和肮脏的交易。

 

“好啊。”

 

陈春妹听见自己说。

 

她夹起一块蚵仔煎,送到了男人的嘴边。

 

脸上浮现出一个媚俗的、熟练的、却又无比凄凉的笑容。

 

“哥哥请客吗?”

 

既然已经烂了。

 

那就烂得更彻底一点吧。

 

烂在泥里,烂在尘埃里,烂在这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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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# 掌心的朱砂

 

浴室里的灯光惨白,像是医院手术台上那种无影灯,把一切瑕疵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
 

瓷砖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
 

房思琪站在洗手台前,水龙头没有关紧,“滴答、滴答”地漏着水。每一滴水砸在白瓷盆底的声音,都在这个封闭的狭小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像是一下下敲在她的耳膜上。

 

镜子里的少女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
 

只有掌心那一点红,红得惊心动魄。

 

那是李国华用红笔画下的圈和点。

 

红色的油性墨水,渗透进了掌纹细密的沟壑里,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血珠,又像是一颗种在她身体里的朱砂痣。

 

她抬起手。

 

那只手在颤抖。

 

不是因为冷,虽然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她的脖颈吹着冷气。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,顺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上脊椎。

 

她看着那个红点。

 

慢慢地,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咒语驱使着,她把手掌贴向了自己的脸颊。

 

冰凉。

 

还没干透的墨水带着一种化学溶剂特有的刺鼻气味,混合着她手上原本残留的、李国华书房里那种檀香和旧书纸张的味道。

 

掌心覆盖在脸侧。

 

那个红点,正对着她的颧骨。

 

她闭上了眼睛。

 

黑暗中,感官被无限放大。

 

她想象着,这不是自己的手。

 

这只手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这只手干燥、温暖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
 

是李老师的手。

 

“思琪……”

 

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个低沉温润的声音。

 

那是下午在书房里,他在她耳边低语时的声线。气流喷洒在她的耳廓上,细小的绒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湿热的触感。

 

她的呼吸乱了。

 
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
 

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校服衬衫的扣子随着呼吸紧绷又松弛。

 

她把掌心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脸颊,用力到皮肤变形,用力到骨骼发痛。她试图通过这种压迫感,来模拟李国华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抚摸。

 

掌心的皮肤在发烫。

 

那个红点仿佛变成了烙铁,正在滋滋作响地烧穿她的面皮,烧进她的肉里,要在她的脸上也烙下一个属于他的印记。

 

“这里……是安全的。”

 

她呢喃着,模仿着李国华的语气。

 

声音在喉咙里打着转,听起来破碎而陌生。

 

“只有老师这里……才是干净的。”

 

一种奇异的战栗感击中了她。

 

那种感觉从脚底升起,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,啃噬着她的理智。她的双腿有些发软,不得不伸手撑住冰凉的大理石台面,才勉强站稳。

 

镜子里的少女,脸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。

 

眼神迷离,像是喝醉了酒,又像是发着高烧。

 
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
 

一个被李国华选中的、特殊的、与众不同的人。

 

刘怡婷不懂。

 

妈妈也不懂。

 

只有李老师懂。他看穿了她皮囊下的灵魂,他在她的手心里画下了世界。

 

“咔哒。”

 

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
 

房思琪猛地睁开眼,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,迅速把手藏到了身后。

 

浴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
 

郭淑敏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叠换洗的衣物。

 

“思琪?你在里面干什么这么久?”

 

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,目光在房思琪通红的脸和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扫过。

 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
 

房思琪低下头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死死地攥着那只画了红点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,用疼痛来掩饰内心的慌乱,“我在洗脸。”

 

“洗脸怎么不关水?”

 

郭淑敏皱了皱眉,走过来关掉了还在滴水的水龙头,“这孩子,总是心不在焉的。是不是最近功课压力太大了?”

 

“可能吧。”

 

房思琪小声应道。

 

她闻到了母亲身上那种熟悉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。那是世俗的味道,是那个“烂掉”的世界的味道。

 

与李老师书房里的味道截然不同。

 

“快出来吧,该吃饭了。”

 

郭淑敏没有多想,转身走了出去,“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,李老师那个补习班虽然好,但也太费脑子了,得多补补。”

 

提到“李老师”三个字,房思琪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
 

藏在背后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
 

那个红点在掌心里发烫,像是一个滚烫的秘密,灼烧着她的神经。

 

……

 

餐桌上。

 

白炽灯的光线明亮而刺眼。

 

房思琪低着头,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。

 

那只画了红点的左手,始终缩在桌子底下,搭在膝盖上。她只用右手拿筷子,动作显得有些别扭。

 

“手怎么了?”

 

父亲房永真放下了报纸,透过眼镜片看了她一眼,“怎么一直藏着?”

 
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
 

房思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
 

她感觉喉咙发干,那块排骨卡在食道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“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,有点疼。”

 

谎言。

 

这是她第一次对父母撒谎。

 

而且撒得那么自然,那么流畅。

 

就像李老师说的,文学就是一种修饰,一种隐喻。也许谎言也是一种文学?

 

“小心点嘛。”

 

郭淑敏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,“对了,听说隔壁怡婷这次模拟考又进步了。你可得抓紧啊,李老师那么看重你,还单独给你开小灶,你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。”

 

“我知道。”

 

房思琪低声说道。

 

单独开小灶。

 

这个词在母亲嘴里是那么正常,那么充满荣耀。

 

可在房思琪的脑海里,却瞬间幻化成了那间充满了冷气和书香的书房,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,还有李国华那双在她肩膀上游走的手。

 

“李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啊。”

 

房永真感叹道,“学问好,人品也端正。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,像他这样坚守传统文化,真心爱护学生的老师不多了。思琪,你要把他当成榜样。”

 

榜样。

 

房思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。

 

桌子底下,她的左手慢慢展开。

 

掌心朝上。

 

那个红点在黑暗中,仿佛一只猩红的眼睛,正透过桌板的缝隙,嘲弄地看着这一切。

 

看着这对无知的父母,是如何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向那个深渊,还满心欢喜地以为那是通往天堂的阶梯。

 

一种扭曲的快感在房思琪心里蔓延。

 

这是一个秘密。

 

一个只属于她和李老师的秘密。

 

父母被排除在外,刘怡婷被排除在外,全世界都被排除在外。

 

这种排他性,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,却又有一种病态的优越感。

 

就像是……共犯。

 

她突然觉得很饿。

 

那种饥饿感不是来自胃部,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地方。

 

她大口地吃着饭,咀嚼着,吞咽着。

 

仿佛要把那个秘密,连同这个世界的荒谬,一起吞进肚子里。

 

……

 

深夜。

 

崇文苑的七楼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音。

 

房思琪躺在床上,并没有开大灯,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台灯。

 

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
 

她举起左手。

 

那个红点,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。

 

她看了很久。

 

久到眼睛发酸,久到那个红点在视野里开始扩散、变形,变成了一张嘴,变成了一个黑洞。

 

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……”

 

她轻声念着这句诗。

 

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带着一丝颤音。

 

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把那只手垫在脸颊下面。

 

掌心贴着脸侧的皮肤。

 

那个红点的位置,正好压在她的嘴角。

 

就像是一个吻。

 

一个带有墨水味的、强硬的、却又沉默的吻。

 

她闭上眼睛,意识开始有些模糊。

 

在半梦半醒之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书房。

 

空调的风很冷。

 

李国华站在她身后,那双大手不仅仅是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
 

那双手开始向下滑动。

 

滑过她的锁骨,滑过她起伏的胸口,滑过她平坦的小腹。

 

那是她在现实中从未经历过,也不敢想象的画面。

 

但在梦里,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。

 

“老师……”

 

她在枕头上蹭了蹭,脸颊因为摩擦而发红。

 

那种羞耻感和罪恶感,混合着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,让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。

 

双腿之间,有一种湿润的感觉在蔓延。

 

那是她不理解的身体语言。

 

她以为那是尿意,或者是某种生病的征兆。

 

她夹紧了双腿。

 

大腿内侧的肌肉紧紧贴在一起,互相摩擦着。

 

“嗯……”

 

一声细碎的呻吟从她嘴里溢出。

 

那是小兽受伤时的呜咽,也是花苞绽放时的裂响。

 

她把那只画了红点的手,慢慢地,从脸颊移到了脖颈。

 

手指扣住了喉咙。

 

用力。

 

一种窒息感袭来。

 

伴随着窒息感而来的,是更加剧烈的心跳和眩晕。

 

她想象那是李国华的手在掐着她。

 

掌控着她的呼吸,掌控着她的生命。

 

“我是……你的。”

 

她在窒息中产生了幻觉。

 

她看到了李国华那张儒雅的脸,在黑暗中对着她微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慈爱,只有一种赤裸裸的、吞噬一切的欲望。

 

那个红点,在她的脖子上烧灼。

 

很痛。

 

也很爽。

 

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想要哭泣,却又忍不住想要更多。

 

她松开了手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
 

空气涌入肺部,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
 

“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
 

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打湿了枕头。

 

她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
 
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
 

她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再也回不去了。

 

那个会为了陈春妹难过、会为了考试成绩担心的房思琪,正在一点点死去。

 
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身上烙着红点、在深夜里渴望着老师触碰的怪物。

 

窗外,知了还在叫。

 
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
 

那声音凄厉而绝望,像是在预示着什么。

 

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腐烂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。

 

那是恶之花。

 

开在她的手心里,开在她的身体里,开在她那个原本纯白无瑕的世界里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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