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房思琪的初恋乐园(新编)》 第二卷(节选)
11.# 烟
阳台的推拉门被粗暴地推开。
“哐当——”
铝合金门框撞击在滑轨尽头,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。
那声音像是一记重锤,砸碎了客厅里刚刚沉淀下来的一点点死寂。
热浪顺着敞开的门缝涌进来,卷着那股令人作呕的劣质香烟味,瞬间冲散了空调勉强维持的凉意。
阿伟赤着上身走了进来。
他嘴里叼着那根只剩下三分之一的烟,烟头明明灭灭,灰白色的烟灰摇摇欲坠。
他眯着眼睛,视线穿过缭绕的烟雾,死死钉在沙发角落里那个蜷缩的身影上。
陈春妹像是一只被剥了皮的流浪猫,瑟缩在沙发扶手和靠背的夹角里。她身上的衣服早就成了摆设,那件洗得发白的T恤被推到了腋下,下半身赤裸着,两条腿不自然地并拢,试图遮掩那处刚刚遭受过蹂躏的私密部位。
那里还在往外渗着东西。
那是他和她的混合物,浑浊,黏腻,顺着大腿内侧干瘦的肌肉线条,蜿蜒流下,滴在深色的皮革沙发上,晕开一小滩深色的水渍。
“挂了?”
阿伟含混不清地问了一句。
烟嘴被他咬得扁平,随着说话的动作上下颤动。
陈春妹没有抬头。
她把脸埋在膝盖之间,双臂紧紧抱着小腿。她的肩膀在轻微地耸动,却听不到哭声。那种压抑到极致的沉默,反而比刚才的电话铃声更让阿伟感到烦躁。
那是对他权威的无声抗议。
也是对他男性尊严的某种蔑视。
“老子问你话呢!”
阿伟两步跨到沙发前,一把扯过陈春妹的头发,强迫她抬起头来。
“啊……”
陈春妹发出一声短促的痛呼。
她的头皮被扯得生疼,整张脸被迫仰起,正对着阿伟那张满是横肉和汗水的脸。
她的脸上全是泪痕。
鼻涕和眼泪糊在一起,显得狼狈不堪。那双眼睛红肿得像桃子,里面是一片死灰色的空洞,映不出任何东西,连恐惧都没有了,只有一种令人心惊的麻木。
“装什么死人?”
阿伟看着这双眼睛,心里的邪火蹭地一下就冒了上来。
刚才被打断的欲望,混合着被无视的愤怒,在他血管里横冲直撞。他感觉自己的下体又开始充血,发胀,硬得发痛。
他需要发泄。
不仅仅是生理上的,更是心理上的。他要在这个女人身上找回那种绝对的掌控感,要听她求饶,要看她崩溃,要证明她就是个离不开男人的烂货。
“刚才跟你妈说什么了?嗯?”
阿伟猛吸了一口烟,腮帮子深陷下去。
“是不是告状了?是不是说我欺负你了?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把那口浓烟全喷在了陈春妹的脸上。
“咳咳咳……”
陈春妹被呛得剧烈咳嗽起来,本能地想要扭头躲避。
“躲个屁!”
阿伟狞笑一声,并没有把烟头掐灭。
他夹着烟的手指,顺着陈春妹的脸颊滑下来,经过她颤抖的下巴,经过她细瘦的脖颈,最后停在了她左边的锁骨上。
那红亮的烟头,距离娇嫩的皮肤只有不到一厘米。
热度辐射下来。
陈春妹感觉那一小块皮肤像是要烧起来一样。
她浑身一僵,瞳孔骤然收缩。
“说话!”
阿伟的手指往下压了一点点。
“滋……”
虽然没有直接烫上去,但是那高温已经燎到了汗毛。
“没有……”
陈春妹终于开口了。声音嘶哑,破碎,带着极度的恐惧,“没……没说什么……”
“没说什么你哭丧着个脸给谁看?”
阿伟并没有移开烟头,反而更加恶劣地用那只手在她锁骨窝里蹭了蹭,烟灰簌簌落下,烫在皮肤上,留下几个红点。
“既然没说什么,那就继续把刚才没做完的事做完。”
他随手把烟头往地上一扔,用脚后跟狠狠碾灭。
然后,他一把抓住陈春妹的一条脚踝,像拖死狗一样,把她往沙发边沿拖。
“不……不要……”
陈春妹本能地蹬腿,双手死死抓着沙发套。
“刺啦——”
劣质的布艺沙发套被她抓破了一个口子,指甲甚至抠进了里面的海绵里。
但这毫无用处。
男女体力的悬殊在这一刻体现得淋漓尽致。
阿伟轻而易举地把她的臀部拖到了沙发边缘,让她的下半身完全悬空,双腿被迫大张,像是一个羞耻的M字。
“刚才不是还问我还要不要你吗?”
阿伟站在她两腿之间,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一览无余的风景。
那处私密的洞口因为刚才的暴行而红肿不堪,穴口微微张开,甚至无法完全闭合,还在往外吐着透明的肠液和白色的精液。
那景象并不美。
甚至有些凄惨。
但在阿伟眼里,这就只是一个洞。一个用来排泄欲望的洞。
“我现在告诉你,我要。”
他解开裤腰带,那根狰狞的肉棒早就忍不住了,像是一根烧红的铁棍,直挺挺地弹了出来,打在他的小腹上,发出一声闷响。
“啪。”
这一声,像是宣判了陈春妹的死刑。
她绝望地闭上了眼睛,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。
“但是,是你求我操你的。”
阿伟抓着自己的肉棒,在那湿漉漉的穴口上拍打了几下。
龟头摩擦着阴唇,带起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。
“求我。”
他命令道。
陈春妹咬着嘴唇,血腥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“不说话是吧?”
阿伟冷笑一声,腰身往下一沉。
但他没有直接进去。
而是用那个硕大的龟头,狠狠地撞击在了她的阴蒂上。
“啊!!”
一声尖锐的惨叫从陈春妹喉咙里冲了出来。
那种敏感点被暴力碾压的酸爽和剧痛,瞬间传遍了全身。她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,像是一只被扔进油锅的虾米。
“求不求?”
阿伟又是狠狠一下。
“求……求你……”
陈春妹崩溃了。
她的尊严,她的人格,在这一刻彻底粉碎。
“求你……操我……”
“大声点!刚才跟你妈打电话的力气呢?”
“求求你……阿伟……操我……”
“贱货。”
阿伟满意地骂了一句。
他不再犹豫,双手掐住陈春妹纤细的腰肢,对准那个还在瑟缩的洞口,腰部肌肉猛地收缩,发力。
“噗嗤!”
那是一声极其响亮、极其淫靡的水声。
整根没入。
没有任何缓冲,没有任何前戏。
就像是一柄钝刀,狠狠地捅进了一个已经溃烂的伤口里。
“呃啊……”
陈春妹的头无力地向后仰去,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线。
痛。
除了痛,还是痛。
那根东西太大了,太硬了,把她原本就红肿的甬道撑到了极限。每一次进出,都像是在把里面的嫩肉往外翻。
“啪!啪!啪!”
阿伟开始了疯狂的冲刺。
肉体撞击的声音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回荡,密集如雨点。
“咕滋……咕滋……”
随着他的动作,大量的体液被搅动起来,发出那种令人脸红耳赤的声响。
“夹紧点!别像个死鱼一样松松垮垮的!”
阿伟一边耸动,一边腾出一只手,狠狠地扇在陈春妹的乳房上。
那团软肉被打得乱颤,上面瞬间浮现出清晰的五指印。
陈春妹不想配合。
可是身体却背叛了她。
在那种持续不断的、高强度的摩擦和撞击下,她的身体本能地开始分泌爱液,原本干涩的通道变得湿滑无比。
那种痛感中,竟然开始夹杂着一丝丝诡异的快感。
那是生理性的屈服。
是肉体在暴力征服下的可悲反应。
“哈……哈……”
阿伟感觉到了那层层叠叠的媚肉正在无意识地裹紧他,吸吮他。
那种紧致和温热,让他爽得头皮发麻。
“操……你这张嘴倒是挺诚实……”
他俯下身,张开嘴,一口咬住了陈春妹的肩膀。
牙齿深深地陷进肉里。
“啊……”
陈春妹痛得浑身一颤,下身猛地收缩。
这一下收缩,差点让阿伟直接交代在里面。
“妈的……想夹断老子啊……”
阿伟倒吸一口凉气,动作稍微缓了一点,然后又是更加猛烈的进攻。
他就像是一个不知疲倦的打桩机,要把所有的愤怒、所有的郁闷、所有的自卑,都发泄在这个女人身上。
要把她捣烂。
要把她彻底变成一滩属于他的烂泥。
……
台南,崇文苑。
窗外的雨终于落下来了。
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窗上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是在低声呜咽。
书房里的光线更暗了一些。
李国华没有开灯。
他享受这种昏暗暧昧的氛围。这种光线,能模糊掉很多东西,比如年龄的差距,比如师生的界限,比如……眼底那抹贪婪的欲望。
“思琪,你看这支笔。”
李国华手里拿着一支黑色的万宝龙钢笔,笔尖在纸面上悬停,并没有落下。
房思琪乖巧地坐在椅子上,双手放在膝盖上,微微侧着头看着老师。
“这支笔的笔尖,是18K金的。它很软,很有弹性。”
李国华的声音很轻,像是怕惊扰了窗外的雨声,“写字的时候,不能太用力,也不能太轻。要顺着它的势,感受它在纸面上的那种……摩擦感。”
他说着,把钢笔递到了房思琪的手里。
“你来试试。”
房思琪接过笔。
笔杆上还残留着李国华手心的温度,温热,有些潮湿。
她握住笔,正准备在作文本上写字。
“不对。”
李国华突然说道。
他绕过椅背,走到了房思琪的身侧,微微弯下腰。
“你的握笔姿势太僵硬了。”
他伸出右手,覆盖在了房思琪握笔的右手上。
他的手掌很大,掌心干燥,指节修长。轻而易举地就把房思琪那只白皙小巧的手完全包裹在了掌心里。
房思琪的手指颤了一下。
那是本能的生理反应。
被异性,尤其是成年男性这样紧密地包裹住手掌,让她感觉到一种从未有过的异样。
但是,那是李老师啊。
那是写出了那么多优美文章,那是全校女生都仰慕的李老师啊。
他是在教我写字。
这只是教学。
房思琪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,强行压下了那一点点想要把手抽回来的冲动。
“放松。”
李国华感觉到了掌心里那只小手的僵硬,他在她耳边低语道。
呼吸喷洒在她的耳廓上。
热热的,痒痒的。
带着一股淡淡的茶香和烟草味。
“手腕要软,手指要活。”
李国华一边说着,一边握着她的手,在纸上缓缓移动。
笔尖划过纸面。
“沙……沙……”
那种细微的摩擦声,在安静的书房里被无限放大。
李国华的胸膛几乎贴在了房思琪的后背上。
他能闻到少女身上那股特有的馨香。
那是混合了洗发水、沐浴露,以及年轻肉体散发出来的荷尔蒙的味道。干净,清甜,像是初夏刚刚熟透的桃子。
这味道让他着迷。
让他那颗已经在岁月里逐渐枯萎的心脏,重新剧烈地跳动起来。
“思琪,你知道吗?”
李国华握着她的手,写下了一个“爱”字。
他的动作很慢,每一笔每一划都像是在抚摸。
“古人造字,很有讲究。这个‘爱’字,中间是个‘心’。要把心放进去,才能叫爱。”
他的大拇指,看似无意地,在房思琪的手背上轻轻摩挲着。
指腹擦过她手背上细嫩的绒毛。
那种触感,滑腻如酥。
“可是现在的简化字,把‘心’去掉了。变成了‘爱’。”
李国华叹了口气,语气里带着一种文人的忧伤,“没有心的爱,那只是受。”
“受?”
房思琪有些懵懂地重复了一遍。
“对,接受,承受。”
李国华的声音更低了,带着一种诱导性的暗示,“有时候,爱就是一种承受。承受它的重量,承受它的……痛楚。”
他的手稍微用了点力,握紧了房思琪的手。
房思琪感觉到指骨被挤压的微痛。
“就像写字一样。”
李国华引导着她的手,笔尖在纸上重重地按了一下,墨水晕染开来,透过了纸背。
“要用力透纸背,才能留下痕迹。”
他的左手,不知何时搭在了椅背上,虚虚地环抱着房思琪。
这是一种绝对掌控的姿势。
就像是圈养在笼子里的金丝雀,无论怎么飞,都在他的羽翼之下。
“老师……”
房思琪觉得有些不安。
这种距离太近了。近到她能听到老师的心跳,近到她觉得自己像是被一张无形的网给罩住了。
她动了动身子,想要稍微拉开一点距离。
“别动。”
李国华的声音突然严厉了一下,但马上又恢复了温柔,“心浮气躁,怎么能写好文章?”
他的左手从椅背上滑落,落在了房思琪的肩膀上。
这一次,不再是轻轻的一拍。
而是整个手掌贴合着她圆润的肩头,甚至隔着那层薄薄的布料,大拇指轻轻按压着她的锁骨。
“你的骨架很美。”
李国华赞叹道,“像是宋瓷一样,剔透。”
他的手指顺着锁骨的线条,极其缓慢地,向内侧滑动了一寸。
指尖触碰到了领口那个小小的蝴蝶结。
只要再往下一寸。
只要稍微勾一下手指。
就能触碰到那片尚未被人开垦过的禁区。
房思琪浑身紧绷。
她屏住了呼吸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
她不知道该怎么办。
拒绝吗?可是老师只是在夸奖她。
接受吗?可是这种感觉……好奇怪。
就像是有一条湿冷的蛇,正在顺着她的脖子慢慢往下爬。
“老师……我……我想喝水。”
房思琪终于忍不住了,她找了个蹩脚的借口,声音颤抖得像是风中的落叶。
李国华的手指停住了。
就在那个蝴蝶结的上方。
他感觉到了手掌下这具年轻躯体的僵硬和抗拒。
那是猎物在察觉到危险时的本能反应。
还太早了。
逼得太紧,兔子会咬人的。
李国华在心里笑了笑。他有的是耐心。最好的猎手,往往也是最有耐心的等待者。
“好。”
他收回了手,重新站直了身体,那种压迫感瞬间消失了。
“去吧,客厅里有水。”
他的语气自然得仿佛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,“喝完水,我们再来讲讲这篇《琵琶行》。‘犹抱琵琶半遮面’,那种含蓄的美,你要好好体会。”
房思琪如蒙大赦。
她放下笔,逃也似地站起来,快步走出了书房。
看着她略显慌乱的背影,李国华拿起了那支还带着她手汗的钢笔。
他把笔凑到鼻端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那上面残留着她的味道。
那是恐惧的味道。
也是……诱惑的味道。
“真香啊。”
他喃喃自语,嘴角勾起一抹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。
……
“啪!啪!啪!”
阿伟的冲刺已经到了最后关头。
汗水顺着他的额头流下来,滴在陈春妹那张毫无血色的脸上。
“叫啊!给我叫!”
他掐着陈春妹的脖子,逼迫她发出声音。
陈春妹的喉咙里发出破碎的呜咽声。
“呃……啊……阿伟……”
她的身体在剧烈地颠簸,像是一艘在暴风雨中即将散架的小船。
那处结合的地方,已经被摩擦得红肿发亮,白色的泡沫混合着体液,随着每一次抽插被挤压出来,发出“滋滋”的水声。
“我要射了……操……”
阿伟的呼吸变得急促无比,双眼赤红。
他感觉到那股滚烫的岩浆已经冲到了出口,那种灭顶的快感让他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。
但是,他没有拔出来。
也没有射在外面。
他腰身狠狠往下一沉,把那根凶器死死地抵在陈春妹的子宫口上。
“给老子怀上!”
他低吼一声,像是一头野兽在标记自己的领地。
那股滚烫的液体,一股接一股,强劲有力地喷射在陈春妹的最深处。
烫。
好烫。
陈春妹感觉肚子里像是被灌进了一壶开水。
那种灼热感,顺着小腹蔓延到全身,烫得她眼泪直流。
“啊……”
她张大嘴巴,发出一声无声的尖叫。
身体在痉挛,子宫在收缩。
那是生命本能的反应,也是对这粗暴侵犯的最后一点回响。
阿伟趴在她身上,像是一座大山压得她喘不过气来。
他还在喘着粗气,那根东西虽然已经射了出来,但依然半硬着,堵在里面,不肯退出来。
那种充实感,那种完全占有的感觉,让他刚才受挫的自尊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。
“哼。”
过了好一会儿,阿伟才冷哼一声,慢慢地把东西拔了出来。
“啵。”
大量的液体失去了堵塞,顺着重力涌了出来。
精液,爱液,还有一点点淡淡的血丝。
混合在一起,流得满屁股都是,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。
阿伟站起来,随意地扯过茶几上的纸巾,擦了擦下身。
然后,他把那团脏兮兮的纸巾,直接扔在了陈春妹的脸上。
“把你自己擦干净。”
他冷冷地说道,语气里没有一丝温情,只有嫌弃,“别弄脏了沙发。”
陈春妹没有动。
那团纸巾盖在她的脸上,遮住了她的眼睛,也遮住了她眼底那最后一点点光亮。
她就那样躺着。
像是一具被遗弃在路边的尸体。
只有胸口那微弱的起伏,证明她还活着。
但这活着,又跟死了有什么区别呢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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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2.# 那就烂得更彻底一点吧
拉链卡住了。
那只印着Hello Kitty图案的廉价帆布包,拉链齿咬住了一角布料,怎么拽也拽不动。
陈春妹蹲在地上,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。
她没有骂出声,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卡住的地方,眼眶干涩得发痛。
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。那是混合了几天没洗的袜子、劣质香烟、隔夜的外卖,以及刚刚那场暴烈性事留下的腥膻味。这味道像是一层油膜,糊在墙壁上,糊在发黄的床单上,也糊在陈春妹的心口。
阿伟躺在床上,赤裸着上身,手里拿着遥控器,漫无目的地换着台。
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,忽明忽暗。
他根本没看陈春妹一眼。
陈春妹深吸了一口气,那是她在这个房间里最后一口气。她猛地一用力。
“嘶啦——”
布料被硬生生扯破的声音。
拉链终于拉上了,但包侧面也裂开了一个口子,露出里面乱糟糟塞着的几件内衣。那是她仅有的家当。
她慢慢站起来。
双腿之间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。
那是阿伟留下的印记。刚才那场没有前戏、只有发泄的性爱,把她的身体像是破布娃娃一样撕扯开来。大腿根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抽搐,每走一步,那种火辣辣的摩擦感都在提醒她刚才发生了什么。
她像只鸭子一样,姿势怪异地挪到门口。
“我走了。”
陈春妹的声音很轻,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桌面。
阿伟没回头。
电视里正在播放一个综艺节目,主持人的笑声夸张刺耳。
“哦。”
过了好几秒,阿伟才从鼻孔里哼出一个音节。他挠了挠肚皮,那是刚才陈春妹抓过的地方,“滚吧。到了高雄别忘了寄钱回来,你妈那个药罐子还等着呢。”
陈春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,停顿了一下。
那只手很粗糙,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渍。手背上,几个烟头烫出来的疤痕像是一排丑陋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她。
她想说什么。
想骂他是个畜生,想问他到底有没有爱过自己,想把那个帆布包砸在他那张令人作呕的脸上。
但最后,她什么也没说。
她只是拧开了门锁。
“咔哒。”
这一声轻响,切断了她和这个房间,和这个男人,和这段烂泥一样的人生之间最后的联系。
走廊里很黑,声控灯坏了很久也没人修。
陈春妹提着包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楼道里堆满了杂物,破旧的自行车、断了腿的椅子、发霉的纸箱。她走得很小心,生怕碰到哪里,弄脏了自己特意换上的那条白色裙子。
那是她唯一一条还算体面的裙子。
虽然裙摆有点起球,虽然领口有点发黄,但那是白色的。
她想干干净净地走。
……
七月的台南,空气里全是水。
并不是下雨,而是那种要把人闷熟的湿热。太阳毒辣地烤着柏油路,远处路面上升腾起扭曲的热浪。
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。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那种声音密集得让人耳鸣,像是要把人的脑浆都给吵沸腾了。
房思琪和刘怡婷并肩走在树荫下。
她们穿着整洁的校服,白衬衫熨烫得平平整整,百褶裙的褶皱锋利得能割开空气。她们手里拿着刚刚买的冰红茶,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指缝流下来,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,瞬间就被蒸发干了。
“好热啊。”
刘怡婷抱怨道,用手扇着风,“这种天气,只有李老师家的书房才是天堂。”
房思琪咬着吸管,没有说话。
她在想刚才李老师讲的那首诗。
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”。
李老师说,那个“爱”字,用得极妙。是因为太爱那片枫林,所以才停下车来。那种爱,是不得不,是情不自禁,是身体比理智先做出的反应。
她觉得李老师讲得真好。
就在这时,刘怡婷突然停下了脚步,手里的冰红茶差点洒出来。
“那是……陈春妹?”
房思琪顺着刘怡婷的目光看过去。
在马路对面,那个没有树荫遮挡的公交站牌下,站着一个孤零零的身影。
那是陈春妹。
她提着那个破了洞的帆布包,站在烈日下。汗水把她的刘海打湿了,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。她脸上的妆容有些花了,劣质的粉底被汗水冲出一道道沟壑,露出下面青黄色的皮肤和眼角那一块还没消退的淤青。
那条白裙子,在强烈的阳光下显得惨白,透出一股廉价的质感。
她看起来那么狼狈。
像是一块被扔在太阳底下暴晒的、正在变质的猪肉。
房思琪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。
她记得这张脸。
记忆像是被撕开了一个口子。
那是两年前的夏天。也是这么热的天气。
那时候,陈春妹还没有去高雄,还没有变成现在这个样子。她穿着简单的T恤牛仔裤,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。
“思琪,怡婷,吃糖。”
那时的陈春妹,手里捧着一把花花绿绿的水果糖。
那是她打工赚的第一笔钱买的。
她把糖塞进两个小女孩的手里,手掌热乎乎的,带着一股好闻的肥皂味。
“这是草莓味的,这是苹果味的。很甜的哦。”
那时候的陈春妹,是邻居家的大姐姐。是会在她们被作业难住时,偷偷给她们买冰棍吃的好人。
可是现在。
那个身影站在那里,浑身散发着一种腐烂的气息。
房思琪下意识地想要走过去。
“春妹姐……”
她刚迈出一只脚,就被刘怡婷一把拉住了。
刘怡婷的手劲很大,指甲掐进了房思琪的手臂肉里。
“你干嘛?”
刘怡婷的声音压得很低,带着一种与其年龄不符的尖刻和厌恶,“别过去。”
“可是她是春妹姐啊,她好像要走了。”
房思琪看着对面。
公交车还没来。陈春妹正弯下腰,去揉那条似乎很痛的腿。她的裙子随着动作往上缩了一点,露出膝盖上的一块擦伤。
“什么春妹姐。”
刘怡婷翻了个白眼,拉着房思琪往后退了一步,躲在更浓密的树荫里,“你没听说吗?她在高雄做的那些事。跟男人乱搞,还堕过胎。那个阿伟也不是什么好东西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
“没有可是。”
刘怡婷打断了她,语气里带着一种优等生对差生的天然鄙视,以及一种被社会规训后的冷漠,“我妈说了,让我离她远点。这种人,身上带着晦气。你看她穿成那样,裙子那么短,一看就不正经。”
这时候,陈春妹似乎感觉到了什么。
她抬起头,茫然的目光穿过马路上飞驰的车流,看向了这边。
视线在空中交汇。
房思琪看到了那双眼睛。
那里面没有了当年的笑意,只有一片浑浊的死寂。像是两口枯井,深不见底,也映不出任何光亮。
陈春妹愣了一下。
她认出了这两个穿着校服的女孩。
那是她曾经最羡慕的样子。干净,漂亮,前途光明。那是她永远也触碰不到的世界。
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想要把自己藏起来。
她把那个破包往身后挪了挪,试图遮住裙子上的褶皱。
她挤出一个笑容。
那是一个极其难看的笑容。嘴角僵硬地扯动,牵动了脸上的伤口,比哭还要难看。
她抬起手,似乎想要打个招呼。
“快走吧!”
刘怡婷突然提高了声音,隔着马路喊道。
声音尖锐,穿透了蝉鸣。
“别在这丢人现眼了!赶紧滚回高雄去吧!这里没人想看见你!”
陈春妹的手僵在了半空中。
那个难看的笑容凝固在脸上,然后一点一点地碎裂开来,变成了一种极度的尴尬和羞耻。
她像是被一记耳光狠狠地抽在了脸上。
那只抬起的手颤抖着,慢慢地,慢慢地放了下来,抓住了裙子的下摆,死死地攥紧。
房思琪感觉自己的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那是草莓味糖果的幻觉。
甜腻,却带着一股变质的酸腐味。
她看着陈春妹低下了头,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一样垮了下去。
“怡婷,别这样……”
房思琪小声说道。
“我这是为她好。”
刘怡婷理直气壮地转过头,拉着房思琪转身就走,“这种烂人,早点消失对大家都好。走吧,李老师还在等我们呢。迟到了就不好了。”
房思琪被拽着往前走。
她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公交车来了。
庞大的车身挡住了那个瘦小的身影。
尾气喷薄而出,卷起地上的灰尘。
当公交车开走的时候,站牌下已经空无一人。
只剩下一张被风吹落在地的糖纸,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打着转,闪烁着刺眼的光。
……
李国华的书房里,空调开得很足。
这里的空气是凉爽的,干燥的,带着一股书卷气和淡淡的檀香。与外面那个暴晒、肮脏、充满汗水和恶意的世界截然不同。
这里是一个完美的茧。
房思琪坐在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前,面前摊开着一本《红楼梦》。
但是她一个字也看不进去。
脑子里全是刚才陈春妹那个破碎的笑容,还有刘怡婷那句尖锐的“赶紧滚”。
“怎么了?心不在焉的。”
李国华的声音在头顶响起。
温润,醇厚,像是大提琴的低音弦被轻轻拨动。
他手里端着一杯刚刚泡好的乌龙茶,放在了房思琪的手边。
茶杯冒着袅袅的热气,模糊了他的面容。
“老师……”
房思琪抬起头,眼神有些迷茫,“如果……如果一个人变坏了,是不是就再也不值得被爱了?”
李国华微微一怔。
他放下了手中的茶壶,绕过书桌,走到了房思琪的身后。
并没有坐下。
而是站在她的椅背后面,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,身体微微前倾。
这是一个极其微妙的姿势。
他并没有直接触碰到房思琪,但是他的双臂构成了一个半封闭的空间,将少女圈禁在了他的阴影里。
“什么是坏?”
李国华反问道。
他的声音就在房思琪的耳边,气息拂过她颈后的碎发。
“是像贾瑞那样淫乱?还是像秦可卿那样……身不由己?”
提到秦可卿,李国华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暧昧不明的叹息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
房思琪摇了摇头。她觉得自己现在的脑子很乱,“我只是觉得……很难过。以前很好的一个人,突然就变得……变得让人不敢认了。”
“傻孩子。”
李国华轻笑了一声。
他伸出一只手,并没有去碰房思琪的脸,而是轻轻地,捏住了她后颈处的一缕头发。
那是少女最柔软、最私密的一处发丝。
他在指尖轻轻捻动。
发丝顺滑,带着生命力。
“人是会变的。就像这头发,长长了,分叉了,就要剪掉。这是自然规律。”
他的手指顺着发丝滑落,若有若无地,指尖擦过了房思琪后颈那片细腻的皮肤。
凉凉的。
房思琪浑身一颤。
那一瞬间的触感,像是一条冰冷的蛇信子舔过。
她本能地想要缩脖子。
但李国华的手并没有停留,而是自然地滑到了她的肩膀上,隔着校服衬衫,轻轻按了按。
“放松。”
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,“你的斜方肌太紧了。是不是最近写作业姿势不对?”
“没……没有。”
房思琪有些结巴。
这种被老师按着肩膀的感觉,让她觉得既安全又危险。
安全是因为这是老师,是长辈,是在关心她的身体。
危险是因为……那种按压的力度,似乎不仅仅是按摩。
李国华的大拇指,在她的肩窝处缓缓打着圈。
一下,两下。
透过薄薄的布料,他能感受到少女身体的温度,以及那种因为紧张而紧绷的肌肉线条。
这是多么鲜活的一具肉体啊。
像是一块刚刚出窑的、洁白无瑕的瓷器。
还没有被世俗的灰尘染指,还没有被那些粗鲁的男人碰过。
只有他。
只有他这个灵魂工程师,才有资格在上面留下痕迹。
“思琪,你要记住。”
李国华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,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磁性,“这个世界上,很多东西都是表象。那些所谓的坏,也许只是一种……被迫的破碎。”
他的手掌慢慢下移,顺着手臂的线条,滑到了手肘处。
然后,轻轻托起了房思琪的手臂。
“就像林黛玉,她尖酸刻薄吗?世人看她是。但宝玉懂她。因为宝玉看到了她心里的苦。”
他握住了房思琪的手腕。
并没有用力。
只是虚虚地圈着。
他的手指搭在她的脉搏上。
“咚、咚、咚。”
那是少女慌乱的心跳声。
李国华闭上眼睛,似乎在享受这种跳动的节奏。
“你的心跳很快。”
他轻声说道,“是因为害怕吗?”
“不……不是。”
房思琪想要抽回手,却发现自己根本动弹不得。不是因为力气不够,而是因为那种无形的威压让她失去了反抗的勇气。
“那是为什么?”
李国华睁开眼睛,目光深邃地盯着她的侧脸,“是因为……共情吗?因为你感受到了那些破碎灵魂的痛苦?”
他把这种生理性的恐惧,这种面对捕食者时的本能颤栗,高明地解读为了一种文学性的、高尚的情感。
“也许……是吧。”
房思琪被他说服了。
是啊,自己怎么会害怕老师呢?自己只是太难过了,太替春妹姐难过了。
“你是个善良的孩子,也是个敏感的孩子。”
李国华叹了口气,手指在她的手腕内侧,那处皮肤最薄、血管最清晰的地方,轻轻摩挲了一下。
指腹粗糙的纹路,刮过娇嫩的皮肤。
引起一阵细微的电流。
“这种敏感,是天赋,也是诅咒。”
他松开了手,却并没有离开,而是顺势拿起桌上的一支红笔。
“把手伸开。”
他命令道。
房思琪乖乖地摊开了手掌。
掌心粉嫩,纹路清晰。
李国华拿着红笔,笔尖悬在她的掌心上方。
“古人说,手心是人的第二张脸。”
他一边说着,一边让笔尖落下。
冰凉的金属笔尖,触碰到了温热的掌心。
他在她的手心里,慢慢地,画了一个圈。
红色的墨水,像是一道细细的伤口,在掌心里蜿蜒。
痒。
很痒。
那种痒意顺着神经末梢直接钻进了心里。
房思琪的手指忍不住蜷缩起来,想要抓住那支笔,或者推开它。
“别动。”
李国华轻声喝止。
他的另一只手,握住了房思琪的手指,强迫她把手掌张开,毫无保留地展露在他面前。
“这个圈,就是你的世界。”
他在圈的中间,点了一个点。
“这个点,就是你自己。”
笔尖在那个点上用力按压了一下。
房思琪感觉到了一丝刺痛。
“你要守住这个点。不要让外面那些肮脏的东西,像刚才那个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样,进来污染了你。”
李国华抬起头,目光灼灼地看着她。
那眼神里,有一种狂热的占有欲,被伪装成了神圣的教诲。
“只有在老师这里,在这个书房里,你才是安全的。你才是……纯洁的。”
他说着,低下头。
做了一个极其越界的动作。
他并没有亲吻她的手。
而是凑近了她的掌心,像是闻一朵花一样,深深地吸了一口气。
鼻尖几乎触碰到了掌心的皮肤。
热气喷洒在上面。
房思琪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她看着老师那灰白的头发,看着他近在咫尺的睫毛。
这一刻,她感到一种巨大的荒谬和混乱。
这不对。
这很奇怪。
可是……这是李老师啊。他在教我道理。他在保护我。
“好香。”
李国华抬起头,眼神迷离,“是墨水的味道,还是……文学的味道?”
他松开了手。
房思琪的手无力地垂落在桌面上。
掌心里那个红色的圈和点,像是一个诡异的图腾,烙印在她的皮肤上。
“好了,继续看书吧。”
李国华恢复了那副为人师表的模样,转身走回书桌后面坐下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“不要被无关紧要的人影响了心境。她们的人生已经烂掉了,但你不一样。你是要开在云端的花。”
房思琪低下头,看着自己的手心。
那个红点,红得刺眼。
像是一滴血。
……
高雄,夜市。
嘈杂的人声鼎沸。油烟味、臭豆腐味、烤鱿鱼味混杂在一起,构成了这个城市夜晚的底色。
陈春妹拖着那个破包,走在拥挤的人潮里。
她没有地方去。
口袋里只有几百块钱,那是阿伟像打发叫花子一样扔给她的。
肚子很饿。
胃里空荡荡的,像是有一个黑洞在吞噬着她的内脏。
路过一个卖蚵仔煎的摊位。
铁板上滋滋作响,金黄的蛋液包裹着肥美的蚵仔,香气扑鼻。
老板娘正在熟练地翻炒着。
“老板,来一份。”
陈春妹停下脚步,咽了口唾沫。
“好嘞!稍等啊!”
老板娘头也不回地应道。
陈春妹找了个角落的小板凳坐下。
屁股刚一沾到硬邦邦的塑料凳面,那股撕裂般的疼痛就再次袭来。
她咬着牙,调整了一下坐姿,只敢坐半边屁股。
周围坐着几对情侣。
年轻的男孩女孩,互相喂着食物,脸上洋溢着那种毫无阴霾的笑容。
陈春妹看着他们。
突然觉得很冷。
明明是这么热的夏天,明明周围是这么热火朝天的灶台,她却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窟窿里。
“你的蚵仔煎好了!”
老板娘把盘子“哐”地一声放在她面前。
热气腾腾。
陈春妹拿起筷子,夹了一块放进嘴里。
很烫。
烫得舌头发麻。
可是她没有吐出来,而是囫囵吞了下去。
眼泪毫无征兆地掉进了盘子里。
她想起了刚才在台南的那个公交站。
那个穿着白衬衫的女孩。
那个曾经叫她“春妹姐”的女孩。
那个眼神。
那个想要靠近却被拉住的动作。
还有那个同伴嘴里吐出来的“烂人”。
原来,在她们眼里,自己已经烂透了吗?
原来,那个给她们买糖吃的大姐姐,早就死在了那个充满了烟味和精液味的房间里。
现在的她,只是一具行尸走肉。
一具被人嫌弃、被人唾弃、连自己都觉得恶心的行尸走肉。
“好吃吗?”
一个油腻的声音在旁边响起。
陈春妹抬起头。
是一个光着膀子、纹着花臂的男人,正端着啤酒杯,色眯眯地看着她。
视线肆无忌惮地在她那有些走光的领口处扫射。
“妹子,一个人啊?要不要哥哥陪你喝一杯?”
男人把满是油污的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那个位置,正是阿伟经常掐的地方。
陈春妹没有躲。
她只是木然地看着这个男人。
看着他满嘴的黄牙,看着他浑浊的眼睛。
这就是她的世界。
这就是她以后要面对的生活。
没有文学,没有诗歌,没有李老师那样儒雅的人。
只有阿伟,只有这个纹身男,只有无尽的暴力、羞辱和肮脏的交易。
“好啊。”
陈春妹听见自己说。
她夹起一块蚵仔煎,送到了男人的嘴边。
脸上浮现出一个媚俗的、熟练的、却又无比凄凉的笑容。
“哥哥请客吗?”
既然已经烂了。
那就烂得更彻底一点吧。
烂在泥里,烂在尘埃里,烂在这个永远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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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3.# 掌心的朱砂
浴室里的灯光惨白,像是医院手术台上那种无影灯,把一切瑕疵都照得纤毫毕现。
瓷砖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房思琪站在洗手台前,水龙头没有关紧,“滴答、滴答”地漏着水。每一滴水砸在白瓷盆底的声音,都在这个封闭的狭小空间里被无限放大,像是一下下敲在她的耳膜上。
镜子里的少女,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。
只有掌心那一点红,红得惊心动魄。
那是李国华用红笔画下的圈和点。
红色的油性墨水,渗透进了掌纹细密的沟壑里,像是从皮肤底下渗出来的血珠,又像是一颗种在她身体里的朱砂痣。
她抬起手。
那只手在颤抖。
不是因为冷,虽然中央空调的风口正对着她的脖颈吹着冷气。那种颤抖是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,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酥麻感,顺着手臂的神经一路窜上脊椎。
她看着那个红点。
慢慢地,像是被某种神秘的咒语驱使着,她把手掌贴向了自己的脸颊。
冰凉。
还没干透的墨水带着一种化学溶剂特有的刺鼻气味,混合着她手上原本残留的、李国华书房里那种檀香和旧书纸张的味道。
掌心覆盖在脸侧。
那个红点,正对着她的颧骨。
她闭上了眼睛。
黑暗中,感官被无限放大。
她想象着,这不是自己的手。
这只手骨节分明,手指修长,指腹带着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。这只手干燥、温暖,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力量。
是李老师的手。
“思琪……”
脑海里自动浮现出那个低沉温润的声音。
那是下午在书房里,他在她耳边低语时的声线。气流喷洒在她的耳廓上,细小的绒毛敏锐地捕捉到了那种湿热的触感。
她的呼吸乱了。
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胸口剧烈地起伏着,校服衬衫的扣子随着呼吸紧绷又松弛。
她把掌心用力地按向自己的脸颊,用力到皮肤变形,用力到骨骼发痛。她试图通过这种压迫感,来模拟李国华那种带着侵略性的抚摸。
掌心的皮肤在发烫。
那个红点仿佛变成了烙铁,正在滋滋作响地烧穿她的面皮,烧进她的肉里,要在她的脸上也烙下一个属于他的印记。
“这里……是安全的。”
她呢喃着,模仿着李国华的语气。
声音在喉咙里打着转,听起来破碎而陌生。
“只有老师这里……才是干净的。”
一种奇异的战栗感击中了她。
那种感觉从脚底升起,像是无数只蚂蚁在血管里爬行,啃噬着她的理智。她的双腿有些发软,不得不伸手撑住冰凉的大理石台面,才勉强站稳。
镜子里的少女,脸颊泛起了一层不正常的潮红。
眼神迷离,像是喝醉了酒,又像是发着高烧。
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,却仿佛看到了另一个人。
一个被李国华选中的、特殊的、与众不同的人。
刘怡婷不懂。
妈妈也不懂。
只有李老师懂。他看穿了她皮囊下的灵魂,他在她的手心里画下了世界。
“咔哒。”
门把手转动的声音突然响起。
房思琪猛地睁开眼,像是一只受惊的小鹿,迅速把手藏到了身后。
浴室的门被推开了。
郭淑敏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一叠换洗的衣物。
“思琪?你在里面干什么这么久?”
母亲的声音带着一丝狐疑,目光在房思琪通红的脸和有些凌乱的头发上扫过。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房思琪低下头,心跳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。她死死地攥着那只画了红点的手,指甲掐进肉里,用疼痛来掩饰内心的慌乱,“我在洗脸。”
“洗脸怎么不关水?”
郭淑敏皱了皱眉,走过来关掉了还在滴水的水龙头,“这孩子,总是心不在焉的。是不是最近功课压力太大了?”
“可能吧。”
房思琪小声应道。
她闻到了母亲身上那种熟悉的油烟味和洗衣液的味道。那是世俗的味道,是那个“烂掉”的世界的味道。
与李老师书房里的味道截然不同。
“快出来吧,该吃饭了。”
郭淑敏没有多想,转身走了出去,“今天炖了你爱吃的排骨,李老师那个补习班虽然好,但也太费脑子了,得多补补。”
提到“李老师”三个字,房思琪的身体僵硬了一下。
藏在背后的手,攥得更紧了。
那个红点在掌心里发烫,像是一个滚烫的秘密,灼烧着她的神经。
……
餐桌上。
白炽灯的光线明亮而刺眼。
房思琪低着头,机械地往嘴里扒着饭。
那只画了红点的左手,始终缩在桌子底下,搭在膝盖上。她只用右手拿筷子,动作显得有些别扭。
“手怎么了?”
父亲房永真放下了报纸,透过眼镜片看了她一眼,“怎么一直藏着?”
“没……没什么。”
房思琪的心脏漏跳了一拍。
她感觉喉咙发干,那块排骨卡在食道里,咽不下去,也吐不出来,“刚才不小心撞了一下,有点疼。”
谎言。
这是她第一次对父母撒谎。
而且撒得那么自然,那么流畅。
就像李老师说的,文学就是一种修饰,一种隐喻。也许谎言也是一种文学?
“小心点嘛。”
郭淑敏夹了一块肉放进她碗里,“对了,听说隔壁怡婷这次模拟考又进步了。你可得抓紧啊,李老师那么看重你,还单独给你开小灶,你不能辜负老师的期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房思琪低声说道。
单独开小灶。
这个词在母亲嘴里是那么正常,那么充满荣耀。
可在房思琪的脑海里,却瞬间幻化成了那间充满了冷气和书香的书房,那张宽大的红木书桌,还有李国华那双在她肩膀上游走的手。
“李老师真是个好老师啊。”
房永真感叹道,“学问好,人品也端正。在这个物欲横流的社会里,像他这样坚守传统文化,真心爱护学生的老师不多了。思琪,你要把他当成榜样。”
榜样。
房思琪握着筷子的手微微颤抖。
桌子底下,她的左手慢慢展开。
掌心朝上。
那个红点在黑暗中,仿佛一只猩红的眼睛,正透过桌板的缝隙,嘲弄地看着这一切。
看着这对无知的父母,是如何亲手把自己的女儿推向那个深渊,还满心欢喜地以为那是通往天堂的阶梯。
一种扭曲的快感在房思琪心里蔓延。
这是一个秘密。
一个只属于她和李老师的秘密。
父母被排除在外,刘怡婷被排除在外,全世界都被排除在外。
这种排他性,让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,却又有一种病态的优越感。
就像是……共犯。
她突然觉得很饿。
那种饥饿感不是来自胃部,而是来自某种更深层的地方。
她大口地吃着饭,咀嚼着,吞咽着。
仿佛要把那个秘密,连同这个世界的荒谬,一起吞进肚子里。
……
深夜。
崇文苑的七楼,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窗棂的声音。
房思琪躺在床上,并没有开大灯,只留了一盏床头的小台灯。
昏黄的灯光在她脸上投下一片阴影。
她举起左手。
那个红点,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干涸血迹般的暗红色。
她看了很久。
久到眼睛发酸,久到那个红点在视野里开始扩散、变形,变成了一张嘴,变成了一个黑洞。
“停车坐爱枫林晚……”
她轻声念着这句诗。
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,带着一丝颤音。
她翻了个身,侧躺着,把那只手垫在脸颊下面。
掌心贴着脸侧的皮肤。
那个红点的位置,正好压在她的嘴角。
就像是一个吻。
一个带有墨水味的、强硬的、却又沉默的吻。
她闭上眼睛,意识开始有些模糊。
在半梦半醒之间,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书房。
空调的风很冷。
李国华站在她身后,那双大手不仅仅是按在她的肩膀上。
那双手开始向下滑动。
滑过她的锁骨,滑过她起伏的胸口,滑过她平坦的小腹。
那是她在现实中从未经历过,也不敢想象的画面。
但在梦里,一切都变得顺理成章。
“老师……”
她在枕头上蹭了蹭,脸颊因为摩擦而发红。
那种羞耻感和罪恶感,混合着一种本能的生理反应,让她的身体在被子里蜷缩成一团。
双腿之间,有一种湿润的感觉在蔓延。
那是她不理解的身体语言。
她以为那是尿意,或者是某种生病的征兆。
她夹紧了双腿。
大腿内侧的肌肉紧紧贴在一起,互相摩擦着。
“嗯……”
一声细碎的呻吟从她嘴里溢出。
那是小兽受伤时的呜咽,也是花苞绽放时的裂响。
她把那只画了红点的手,慢慢地,从脸颊移到了脖颈。
手指扣住了喉咙。
用力。
一种窒息感袭来。
伴随着窒息感而来的,是更加剧烈的心跳和眩晕。
她想象那是李国华的手在掐着她。
掌控着她的呼吸,掌控着她的生命。
“我是……你的。”
她在窒息中产生了幻觉。
她看到了李国华那张儒雅的脸,在黑暗中对着她微笑。那笑容里没有慈爱,只有一种赤裸裸的、吞噬一切的欲望。
那个红点,在她的脖子上烧灼。
很痛。
也很爽。
这种矛盾的感觉让她想要哭泣,却又忍不住想要更多。
她松开了手,大口大口地喘息着。
空气涌入肺部,带起一阵剧烈的咳嗽。
“咳咳……咳咳……”
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,打湿了枕头。
她看着天花板,眼神空洞。
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。
她只知道,从今天开始,她再也回不去了。
那个会为了陈春妹难过、会为了考试成绩担心的房思琪,正在一点点死去。
取而代之的,是一个身上烙着红点、在深夜里渴望着老师触碰的怪物。
窗外,知了还在叫。
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
那声音凄厉而绝望,像是在预示着什么。
在这个闷热的夏夜里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腐烂,有些东西正在悄悄地发芽。
那是恶之花。
开在她的手心里,开在她的身体里,开在她那个原本纯白无瑕的世界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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这个up主感受到了孤独